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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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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阿墨將那道箭一樣竄過來的白色的影子給定住了。

小狐狸撲到雲杳腳邊才發覺氣氛有些不對,兩隻前爪抬起,哼哼唧唧的,又是鞠躬又是撒嬌,最後見慣常的招數實在不管用,委委屈屈嗚嚥了幾聲便氣餒地趴著不動了。

雲杳並不看庭院中的人,垂眸晲著阿墨,等它折騰夠了才緩聲開口:“蠢物,何苦做這般姿態,難道還指望會有人心軟管你麼?”

這話阿墨自然是聽不懂的,又哼唧了一聲,拿鼻尖去蹭雲杳曳在地上的裙襬。

它聽不懂,但院中的幾人卻都聽懂了,目光不約而同都看向了鬆嶺。

鬆嶺隻覺得眉心一陣突跳,這才明白為何方纔問到姑孃的時候,眾人的為何會是那般神色了。略一遲疑走過去,在廊下站定,拱手恭敬稱道:“姑娘安好。”

雲杳像是才注意來人一般,抬眸看向他,麵上冷冷淡淡地說:“不必多禮。”

許是驟然迎了風的緣故,鬆嶺看到她舉起團扇掩了半張臉,輕輕幾聲咳嗽,眸中泛起水霧,緩了緩才又問:“他讓你來做什麼?”

鬆嶺怔了下才反應過來雲杳口中的那個“他”指的是誰,以前提起可都是眉眼含笑喊師父的。

難怪來之前竹霧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讓他小心應對,還說雲姑娘這幾年性子變了些,並不似從前。

鬆嶺打量著眼前的人,對竹霧的話深以為然,不過一想到三年前的分彆,他就覺得雲姑娘有怨也是應當。

當初公子受朝廷召命前往京都,大家都歡歡喜喜地收拾啟程,想容那幾個連姑孃的行禮都整理好了,誰知一夜之後公子突然改了主意,說是京都時氣不好,讓姑娘留在筠州府養病。

分彆那日一切如常,寅時剛過,天還未亮,他們的馬車朝著長街往前走,都快到城門方向了,竹霧手閒,挑開車牖上的簾幔往外瞧了會兒,道:“咦,後麵跟著的那匹馬怎麼看著那麼眼熟呢?”

“怎麼了?”

“後麵有人跟著,好像是……停下!快停下!是雲姑娘!”

竹霧冇有看錯,當時正是寒冬臘月,又下了幾場雪,筠州府地處東南,相比較北方來說氣候還算溫潤,但數九寒天也冷的厲害,鬆嶺他們跳下馬車後就被麵前的一幕驚住了。

隻見那個連門都很少出,甚至冇有摸過馬韁的小姑娘此時整個人趴在馬背上,走近了纔看清她身上隻穿著單薄夾衣,頭髮披散著,顯見得是趁伺候的人不備偷跑出來的。

她雙手扯著馬鬃,就這麼一路追了過來,大約是被凍僵了,見到了他們還是那麼趴著,整個人意識都快模糊了。

鬆嶺到現在都記得公子看到那一幕時臉上的表情,心疼,震怒,還有他看不懂的情緒,當時他的腦子裡冒出的唯一想法是公子大約這輩子都撇不下雲姑娘了。

但是他想錯了,公子那次生了好大的氣,平時日日帶著身邊,寵著慣著,重話都冇說過一句,那次卻狠心連車都冇下,隻扔下來一件披風讓他將人裹著強行塞進後麵的馬車中送了回去。

兩人之間的嫌隙大約便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他們這些身邊人實在不明白到底是因為什麼讓公子一夜之間對雲姑娘轉變了態度。

鬆嶺也是到京都之後才逐漸理解了公子這番決定背後的用心。

公子被召回京都,背地裡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最開始的一年,甚至在下朝的路上大庭廣眾之下遇到過一次刺殺,而若是將雲姑娘帶在身邊,凶險可想而知。

但是這道理鬆嶺和竹霧明白,雲杳卻不明白,在她看來自己就是被丟下了,而且一丟就丟了三年。

這三年那個人一次都冇有回來過。前年上元節後來的人是竹霧,去年她生病,仍是竹霧帶著醫者回來的。

剛分彆後的賭氣傷心漸漸變成了與日俱增的惶恐不安,她擔心他真的會不要她,或者徹底把她這個人給忘了,就像忘記收養後又走丟的小貓小狗一樣,而她除了等著他的書信,其他的什麼都做不了。

她多希望鬆嶺的回答是那個人吩咐接她去京都,隻要他這麼說了,她便會很開心,但她一定不會表現出來……

鬆嶺將她的緊張與期待都看在眼裡,或許是因為竹霧的那句囑咐,也或許是因為對上這麼一雙飽含希冀的眼睛,他張了張口竟然不知該如何作答。

雲杳從他的遲疑中隱約有了答案,卻仍不死心,喉嚨間被風催的發澀,咳了幾聲調開視線,隻問道:“那有書信讓你帶回來嗎?”

鬆嶺來之前便知道雲姑娘在半個月前給公子寫了一封信,上麵具體說了什麼不知道,但是公子並冇有回,這次讓他來其實是來辦差的。

“冇有嗎?”

雲杳又問了一句,她冇有覺察到自己的聲音已經在發抖了。

鬆嶺不由暗自歎息,幾乎有些不忍心地找藉口:“公子他最近朝中事務繁忙,許是……”

“好,我知道了。”

雲杳冇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一路奔波辛苦,你下去休息吧。”

衣袍在風中翻飛,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吹走,下一刻她緩慢背過了身。

鬆嶺設想過她所有可能的反應,發脾氣,掉眼淚,像小時候那樣紅著眼睛,固執地追問他和竹霧為什麼師父還不回來?但冇有料到她竟然這般平靜。

幾年未見,到底是長大一些了。

他心中一鬆,拱手應了聲是,話音還未落就看到廊上的人像一片輕飄飄的落葉般朝地上倒了下去……

**

雲杳覺得自己做了好久的夢,這個夢長的幾乎都要醒不過來了。

夢裡腿也好疼,每走一步都疼得像是骨頭要裂開了一樣,但是她的手始終被一隻溫暖的大手牢牢牽著。

那隻手很好看,修長,單薄,骨節分明,拇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雲紋廣袖剛好掩在手背,腰間的佩玉隨著腳步輕晃,動輒間好似能聞到他衣袍上沾染的臘梅幽微的香氣。

筠州府的氣候和暖,每年元日剛過便見春信,雲棲苑的後麵便是一大片梅園,雲杳在腿腳好一些能下地走路的時候,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那裡,那個人養的兩隻白鶴平時也時常那邊棲息。

“累了嗎?陪師父再走一段就停下。”

“在往前一些,白鶴在那裡休息,瑤瑤要不要去看?”

“再多走一段,就能看到臘梅花開了。”

“瑤瑤是在和小狐狸比賽嗎?”

“嗯,看到了,阿墨輸了,瑤瑤跑的很快……”

夢裡的這些聲音很清晰,雲杳都記著,仰起頭卻怎麼也看不清那個人的表情。她覺得他應該是笑著的,但是她已經很久,很久都冇有見過他的笑了,她想不起來了,所以連夢都做不完整。

“師父,腿疼。”她說。

印象中這是有記憶以來的那兩年,對那個人說的最多的一句話。

雲杳的人生是從六歲纔開始,之前的一切都不記得,她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那個人,他給她取了名字,雲姓來自雲棲苑的雲,小字瑤。

瑤,石之美者,堅固美好,很好的期許,但是她卻破碎的站都站不起來。

天氣和暖的時候,她喜歡坐在靠窗的榻上,會讓想容把窗扇開的大大的。等到酉時左右,那個人便會從外麵回來,繞過影壁,腳步不疾不徐,衣袍輕動,廣袖間攜著春三月的清風,朝著她居住的廂房走過來。

她很有耐心地等,眼睛都不眨一下,等著他走近,扒著窗戶扯著嗓子喊一聲師父,然後說腿疼。

那個人並不應她,但是雲杳知道這一聲之後,他就會在窗邊停下腳步,那隻乾淨好看的手握拳伸進來,在她滿臉期待中攤開掌心,將她一整日在等待時滋生的焦灼與苦悶安撫消融。

他的掌中有時候是一塊糖,有時候是小鳥或者小烏龜的木雕,還有一次是用徑寸之木雕的亭台樓閣,做工精巧的令人匪夷所思。

那個小玩意兒雲杳拿在手中把玩了好久,突然有一日福至心靈般用指尖將小小的窗牖打開了,覷著眼睛望過去,覺得這巧工雕刻出來的景緻怎麼看怎麼熟悉,再仔細一對比,竟然正是府邸後麵的梅園。

唯一不同的是,梅園中有個追著小狐狸奔跑的小人兒。

後來熟悉了,竹霧在她跟前邀功,說那是公子親自作了畫,讓他拿去找了專門做這個的手藝匠人雕刻的,花費了很多功夫。

雲杳病好些之後日日都會去那人的書房,特意留意過,但是竹霧口中的那幅畫她卻一次都冇有見到。

夢中的場景總是淩亂,雲杳此時像是個清醒的局外人,隻是腿上的疼痛感依舊清晰。

她看見自己扶著想容的手站在廊下,大約是七八歲的樣子,跟著那人讀了些書,識了禮,見麵也不能再冇有規矩,扯著嗓子喊人了,站定對著他作揖行禮,規規矩矩喚聲:“師父。”

那個人在影壁旁邊的那棵鬆樹下停住,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衣帶攜風,飄逸颯然,像是那些被畫筆在紙張上留下神韻的仙客,對她微微頷首,說:“乖,試著自己走過來,師父看看……”

阿墨那時候還是一隻不足拳頭大的小狐狸崽子,是孫伯從北境帶回來送給她養著玩的,毛茸茸的小雪糰子,蹭在她腳邊一步一步朝著那個人的方向挪過去。

她走的很慢,疼痛從腿上傳來,簡直不堪忍受。阿墨哼哼唧唧叫著,一會兒在她前麵跑兩步,一會兒又折返回來拱她的鞋子。

不長的一段距離,卻如天塹鴻溝一般,怎麼也走不過去,眼看著那人轉身要離開了,她著急哭喊起來:“師父,我聽話,你彆走,彆不要我……”

夢裡無論她如何哭喊哀求,那人都腳步不停,越走越遠,就像三年前的那次分彆,他果真就厭惡她厭惡到連回頭看都未看一眼。

雲杳跌陷在回憶紛雜的陳夢裡,一遍遍將過往的歲月重複度過,也一遍遍看著那道挺拔清絕的背影走遠,走向她目不能及的縹緲處。

她在極致的折磨中問自己,那些不能言說的心事與渴望,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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