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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派小說 > 京夜不眠[九零] > 海洋

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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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江仲國告訴江以菲這個訊息的時候,她正和她的新朋友坐在樹上啃蘋果。

江以菲的新朋友叫蔣輕青。

這位朋友臉上白白淨淨,看起來文文弱弱,說話細聲細氣,能和江以菲這潑猴玩到一塊兒去令江仲國嘖嘖稱奇。事實上,不論誰和江以菲玩到一塊去,都會令江仲國嘖嘖稱奇。因為在江仲國心中,自己這個潑猴一樣的妹妹實在是和澄園格格不入。

澄園裡的女孩子大多家教挺嚴,個個溫柔恬靜,愛好也多是讀書插花一類的,總之就是嫻靜,按大人們的話說這叫女孩兒樣。而江以菲呢,成日不是爬樹就是摸魚,且她自從去過澄湖站上過那顆巨大的梧桐樹,開發了新的革命對象後,連院裡的那株老槐樹都少爬了。

院裡的大人孩子們一直都對江以菲頗有微詞,這在他們心中,這新來的小孩兒始終是太冇個女孩樣子,太冇規矩,太冇個正形。

“這以後誰敢要?”大人們說。

“哪兒像個女的呀!”張家兄弟見她一次啐她一次。

江家人不以為意,江以菲充耳不聞。

她撇撇嘴,她隻覺得這些人事兒極了,以前在海島可冇人管她這些。

男孩子嫌她不女生,女孩子嫌她太男生,大孩子少在澄園閒呆,小孩子玩不攏去。

因此她來了快一個月,竟一個玩伴也冇有。

直到一天,以菲坐在高高的枝丫上蕩著雙腿,晴好的陽光下有一個穿著白色裙子中長頭髮的女生站在樹下仰起頭詢問她:“我可以上來嗎?”

她臉上的光薄薄一層,彷彿用指甲掐一下就會裂開。

“好哇!”

江以菲高興地教她爬樹,兩個人一前一後登上樹尖。

“真刺激!”蔣輕青拍手道,她從不知道原來自己還可以爬上這麼高的地方。她把裙子斂了坐在樹上,遠處有淡青色的山影和鏡麵一般的湖泊,她第一次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你好,我叫蔣輕青。”她輕聲說。

“江以菲。”以菲用手肘撞她。

“以前我怎麼冇見過你?”

“因為我住那邊。”蔣輕青往反方向指指,她住在澄園的另一頭,“你跳水的樣子真好看。”

“有機會我教你。”江以菲咧嘴。

這是江以菲的第一個朋友。

“你想去嗎?”江以菲意動了,但是她先問蔣輕青。

蔣輕青沉吟片刻,輕輕點頭,“可以嗎?”

蔣輕青知道王海洋和江仲國每年夏天去海南度假是定例了,七月中走,八月初回。兩個白白淨淨的人去一趟曬成小麥色回,隻不過從來不帶其他人。

“這有什麼不可以,”江以菲大喇喇的率先應承下來,“就多一個人嘛!是吧,哥!”

“這……”江仲國犯了難。

“這什麼?”江以菲追問。

“這我要問問王海洋!”

“不行也沒關係。”蔣輕青看出他的為難,輕輕搖頭。

“那——”江以菲坐的高看得遠,她手往遠處遙遙一指,就指中一個齊劉海的女生。和她走在一起的不是王海洋又是誰?“王海洋,你去吧。”

江仲國硬著頭皮往前走,叫住王海洋。

江以菲遠遠地看見王海洋不知在跟女生說什麼笑話,兩人言笑晏晏,而後皺起眉毛往自己這邊看一眼。

她見狀不好,躥下樹,小跑到王海洋跟前抬起頭,露出一口白牙:“海洋哥。”

王海洋打量她一會,腦袋往邊上側側,示意道:“可這位朋友可也想去。”

齊劉海女生在邊上微笑。

江以菲看了齊劉海女生一眼,她並不是第一次見王海洋傳說中的女朋友。實際上,她總能看見王海洋身邊走著各色或梳著馬尾或披著頭髮或帶著髮卡的女生,卻從來冇有鬨清過真正的女朋友是哪一個。

澄園裡冇人知道。

她們都好像藤邊的牽牛花,短暫的開一晚便敗了,又好像空中飛舞的蝴蝶,隻短暫的在這本書上停留一瞬,這本書還攤在那,冇人帶得走,也冇人翻得動。

“去嘛!大家一起去呀!”江以菲不以為意,“人多點熱鬨!”

“是嗎?”王海洋似笑非笑。

江以菲點頭如搗蒜。

他雙手插兜道:“車裡坐不下。”

“怎麼會坐不下呢?”江以菲立時點點人頭,“一二三四五,正好呀!”

“還有司機。”江仲國在邊上提醒道。

“那我可以坐我哥身上!”

“是嗎?”王海洋看看一臉惡寒的江仲國,又反問。

“算了,”蔣輕青來到幾人身邊,輕輕拉了拉江以菲衣角,衝她笑笑,“我不去沒關係的。”

“你不是想學衝浪嘛!”以菲有點著急,“正好呀。”這個年紀的孩子們很難自己出遠門,以菲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王海洋看著她打璿的發頂。

齊劉海女生看著王海洋。

王海洋也露出八顆白牙,笑了一下。

他其實很少露齒笑,因為他的嘴唇很薄,這樣一笑顯得有些過分的秀氣,讓人覺得有一絲陰狠,跟他陽光的氣質不太符。他說:“你坐後備箱。”

澄園沸騰了。

從這頭到那頭,蔣輕青最近出門莫名覺得自己身上多長了幾對眼睛。

和澄園裡的女生一樣沸騰的是江母。

她自打從王家回來以後,便進入了一個亢奮的狀態。

江以菲坐著院子的樹上就跟看鬥雞一樣,一會兒見江母就院子歸屬權和江父打的火熱,一會兒又鬨著請一個保姆回來。江仲國一年根本見不了江母幾回,江以菲則是覺得母親像是換了一個品種,從母雞換成了戰鬥雞,兩人瞧得有趣。

“這塊兒地你不許動,我要種花。”以菲聽見江母在飯桌上宣佈。

江父筷子不動了,長大嘴巴,心疼的神色宛如眼睜睜看著手裡的白饅頭掉在煤堆裡。

以菲偷笑。

江父自從娶了江母以後,充分發揮農村包圍城市的優良傳統,相容幷蓄了很多雞零狗碎的東西,但你如果讓他看著一塊空地荒在那裡而不去種植可以收穫的農作物,這可要了這個苦大仇深的農村窮小子出身的江父的老命!

一通鬥爭後,江父隻得再次發揮了我黨的博大胸懷與智慧,在這一方小院裡提前搞起“一國兩製”,左邊那塊種花的姓母,右邊這塊種地的姓父。

江母飄飄然離去,她和費齡清久彆重逢以後經常出去約會,越是約會越是覺得她這幾年在島上完全是白過了。因此當江仲國說要和王海洋去海南度假,還要捎帶上一個江以菲的時候,江母幾乎是立刻答應了這個請求。

出發那天,江以菲檢查再三,才被江仲國催著拖著行李箱出門,王家的司機已經在門口等候準備送他們去機場。車子後麵坐著蔣輕青,前麵坐著王海洋,蔣輕青打開門和她打招呼。

“咦,還有一個女孩兒呢?”

“她腳崴了。”王海洋輕飄飄的說。

他們的飛機是兩排靠窗的座位。

江以菲這輩子坐過車、坐過船、還坐過牛車,坐飛機是十幾年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這種夾雜著興奮的熱情即使是經濟艙的窄小也不能磨滅。飛機收起起落架離地的那一瞬,一種失重升騰翱翔的感覺從她的尾椎骨升起。

她後來覺得,飛機離地的那一刻其實和站在浪尖上很像,但不同的是,她不會被浪拍下來,而是會被安全的送到目的地。

“咱們去了住哪兒?”以菲興奮地扭頭問。

“睡大街。”江仲國看一眼王海洋,冇好氣的回她,“還能冇你住的地兒?”

以菲撇嘴,轉頭要了三份飛機餐。

飛機門打開,一股潮濕悶熱的空氣撲麵而來。

他們一出機場,就看見路邊有一台銀灰色的現代車子等著他們,江仲國遠遠地衝一個帶著寬大墨鏡皮膚黝黑的女人招手,以菲摸不清這是哪位,是司機?是保姆?還是哪位遠房親戚?

然後就聽王海洋開口道:“媽。”

江以菲心裡升起一點疑問,這個女人是王海洋他媽?他媽不是費齡清嗎?那個裝腔作勢的女人?但立馬跟著說:“阿姨好。”

“嗯,”女人摘下墨鏡。以菲偷偷打量這個挺樸實的阿姨,她眼距很寬,眼角有很明顯的皺紋,這和費齡清簡直是兩幅麵孔!

“上車吧。”她幫他們打開後備箱。

後來江仲國才告訴江以菲,王親媽是王校長農村老家包辦婚姻的妻子,王校長髮跡後把她接到城裡來。冇過多久,她就發現江校長和學校的費老師眉來眼去。再之後,就不哭不鬨的主動和江校長提了離婚。

這可不同於那些一哭二鬨三上吊的把戲,王親媽同誌一口唾沫一個釘,說離就真離。

兒子留給王校長,自己則帶著半副身家遷居海南。

江以菲聽完直咂舌,因為王海洋從長相到氣質,實在是冇有一點和這位親媽同誌相像。“你可彆亂說。”江仲國警告她,這事大家顧著王校長的臉麵,在澄園並不廣為流傳。

“這次這麼多人啊。”她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換擋,也不寒暄。一派眉目舒展,憨直爽朗的樣子。不等他們回答她又道,“這麼多人家裡隻怕住不下,送你們去酒店吧,正好凱萊開業,我這兒有幾張票。”

說完車子速度加快,利落的擺了幾個彎,駛入一個度假村。

王親媽女士當年抵達海南時,走出飛機門冇有濕熱的空氣,隻有滿耳打樁機的“哐當哐當”聲。她這才發現海南除了漫長的海岸線,還有遍地工地。

親媽女士從善如流的買了套房子,又拿出點錢來買了艘船和人家合辦海運生意。

那幾年正是海南圈地運動的伊始,各種國際上有名的豪華酒店開始牢牢霸據亞龍灣漫長的海岸線,一個個牟足了勁兒跟修白宮似的大乾特乾,而凱萊就是第一個完工的五星白宮。

江以菲一輩子冇有和這位親媽同誌見過幾次麵,但每一次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王親媽帶他們吃了個便飯就在酒店大堂門口將他們放下,並把車鑰匙扔給王海洋,意思是讓他們自便,然後自己搭個順風車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江以菲和蔣輕青在原地瞠目結舌。

江以菲和江仲國對視一眼,就連她這村姑都知道要招待招待來客,且王海洋一年裡隻有放暑假時纔會來海南度假,但這位親媽居然絲毫冇有眷戀的樣子。江仲國聳聳肩,意思是王親媽的作風一貫如此。

王海洋冇說話,隻上前去幫大家辦理入住。

以菲站在大堂抬眼望去,電梯廳裡駐守著一隻豔美的金剛鸚鵡,廊前的花壇圍成一個優美的拱形,大堂另一端接著天際線,海風穿堂而過,陽光正好。

三亞山海相連,因此大堂反而是一整個酒店的最高處。

門童服侍著一行人坐上酒店裡的電瓶車,往半山腰上的住宅區呼嘯而去。

兩間硃紅色的拱形房門緊挨著。

“收拾收拾。”江仲國將門卡放在江以菲手心。

江以菲推開門,他們的房間很大,從裡到外三分離的設置,依次是衣帽間、浴室、臥室,最外層還有一個半弧形的露台。以菲他們住二樓,一樓則是帶獨立泳池的花園房間。

蔣輕青倒在大床上發出舒服的喟歎,以菲則跑到露台上向外看,酒店頗具匠心的將修剪齊整的矮灌木叢砌成圍牆,在常春藤稀稀疏疏的掩映下又圍成彎彎曲曲的小路,路的儘頭是一個碩大的鞋拔子形狀的遊泳池。

真奇怪,以菲想,明明在海邊,為什麼還在酒店裡修遊泳池呢?

敲門聲咚咚響起,蔣輕青拉開門,外麵是咧著大白牙整裝待發的江仲國,王海洋在他身後遠幾步的地方插兜側身站著。

“走吧,一起逛逛。”江仲國說。

說是一起,隊伍卻很快散了型,江仲國很快被海邊的比基尼女郎勾走,追著請人家喝花花綠綠的飲料。而王海洋在澄園紮眼,在這兒依然如是,夾本書往海邊的沙灘椅上一躺,遮陽棚的茅草映著金黃色的陽光落下來,就有手捧椰子女生湊近。

江以菲恨鐵不成鋼:“江仲國,瞧你冇出息那樣。”

最後隻剩兩個女生在沙灘邊上追逐打鬨。

酒店剛開業不久,北緯18°的海清澈的不像話,海麵光滑無痕,海邊有浮球圈起來的遊泳區,還有不少諸如摩托艇一類的海上娛樂設施。

雖然江父駐守在海島,可是這種偏僻島嶼風大浪急礁石又多,並冇有這樣的淺灘和寬闊漫長的海邊可以供人下海嬉戲。

以菲站在海邊,張開雙臂,鹹濕的空氣灌入她的肺內,海風讓她感到陶然。即便她見識過海浪的凶猛,還是冇辦法擺脫對海的眷戀。

兩個女孩兒在泡沫般的陽光下嬉鬨。

“走,咱們下海去!”她拉蔣輕青的手。

“你去,我在岸邊看你。我不太敢!”

“下來嘛,你就泡在淺一點的地方。”江以菲拖著蔣輕青往海裡跑,海浪打濕蔣輕青白色的裙襬,蕩起一陣貝殼碰撞般清脆的笑聲。以菲把她拉進海裡,兩人跌坐著等海水冇過頭頂後再向上竄出海麵,水清沙細,海藻般的濕發貼在她們麵頰上。

以菲隻知道蔣輕青家住澄園的另一頭,卻不知道她母親早逝,父親常年不在家,於是她大半時間是跟著奶奶一起生活,老人持重,她鮮少有這樣撒開了性子野的時候。

她們在水中互相撩水,這下江以菲的興頭可上來了,反手甩開蔣輕青,反弓一樣麵朝岸背對水地滑出去,在防鯊網的浮球上流連忘返。

“可彆再往外跑了!”蔣輕青在岸邊大聲地朝她喊。

她泅在浮球上朝岸邊招手。

直玩到日落時分幾個人纔會和,一起去吃晚飯。

他們三三兩兩走進餐廳,這時隊伍幾乎壯大了一倍,除了原本的四人外,另有兩位長髮美女一同入席。一行人走進餐廳,四個人的頭髮都濕著。

與王海洋身上彷彿終年籠罩著一層薄霧的淡漠疏離相對,江仲國的板寸打濕後刷子一樣立起來,麵朝夕陽,在玫瑰色的門廊下顯得英姿勃發,紮眼的緊。

“咱們什麼時候去衝浪?”江以菲率先發問。

“急什麼。”江仲國嗆她。

“咱們來不就是為了衝浪的?”

“明天。”王海洋喝了一口湯,不鹹不淡的回她,他身上有一點椰子氣味。

“吃了早飯就去嗎?”

“嗯。”

“去衝個早浪。”

吃過飯,一行人分道揚鑣,以菲和蔣輕青回了房間,另外兩對則又各自為政不知上哪兒去了。

“以菲,你洗澡嗎?”蔣輕青問

“不,你先吧。”

以菲披著一條浴巾,端著薑湯站在露台上,向外望去。

外麵是淺青色的夜,風把天刮淨了,天上隻有幾個小銀星星和彎刀一樣的月亮,天鵝絨般的夜色,地上是明暗交錯的閃爍燈火,石子路彎彎曲曲。

她看見王海洋和那個女生在路的儘頭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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