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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派小說 > 京夜不眠[九零] > 海洋

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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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江母就帶著一雙兒女上門了。

一個頭髮油亮全部向後梳成髻的穿青灰色亞麻布短衫的阿姨將他們迎進門,聽說這是費齡清從江蘇老家帶過來的用人,叫做寇媽的。

寇媽年紀不輕了,大概有五十來歲,身子微微弓著,笑起來的時候以菲能明顯地看到她眼角的皺紋。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熱情地說:“伊肯定就是江太太,阿拉太太已經等儂許久了!”

江母過去作為主任太太,已對彆人的目光注禮呈現出一種疲軟得若無其事無動於衷的態度,但此時,她卻被這個久違又在澄園常見的稱呼取悅了受用了。

她已經太久冇有被人尊稱一聲太太了。

王家和江家比鄰而居,房子是同樣的格局,不過院子被收拾的十分整齊,用青色石磚和鵝卵石鋪出一條小路,院內種滿了各色花草。

一進門,客廳的碎花布沙發上坐著一個挺年輕的戴著一串珍珠項鍊的捲髮女人,她正喝茶,見到江母連忙放下杯子起身,手和江母的交疊在一起,鐲子碰出叮鈴的喜悅聲響,好像在為他們的重逢奏樂,她高興地叫道:“學姐,這可真是好久不見了!”

“可不是,大學一彆,已經十幾年了!”江母感慨道,“如今你已成費老師了!”

“啥老師呢,哄哄外人罷了,畫幾幅畫自己開心開心。”

費齡清說話也是軟軟的,屋內迴盪著她清脆的笑。

她常年在國外辦畫展,並不總在家,偶爾纔回到澄園,因此這次江母和她偶然碰見真是緣分使然。

寇媽照例給他們奉上一壺茶。

大人們的社交場合,以菲和仲國隻需要在邊上裝成一個會打招呼會笑會擺手的招財貓就是完成他們的使命了,他倆臉上笑著,心裡巴望著這無聊的聚會趕緊結束,或者最好是能有誰救他們於水火。

“寇媽,換咖啡來,”費齡清吩咐道:“要德清上次從美國帶回來的那種。”

江母立時找到了知音:“還是你懂我!”

她早聽說費齡清家在海外的社會關係很多,還有個弟弟在美國,想來應該就是這個名字與她很類似的德清了。

咖啡,一個更難喝的東西。江以菲捧著茶杯默默想道,還不如喝茶呢,好歹茶是甜的。她百無聊賴的嘬一口手中的茶,臉上浮現出難言的神色——好苦。

費齡清看出她的不適,親切道:“這是老王拿回來的六安瓜片,小孩子不喜歡喝苦的,咖啡也苦,給你換個花茶好不好?”她又轉頭對江母笑道:“阿拉(我們)兩個喝咖啡。”

以菲忙點頭,心說什麼瓜皮也拿來泡茶,難怪又澀又苦,一股子怪味。

與她那平易近人的樸實的無產階級的父親比起來,江以菲向來覺得母親矯情得莫名其妙,比如喝個水要用四五個杯子吃個飯要不停的更換盤子碗碟。可直到此刻,她覺得母親是終於找到了她的同類,她在這兒周身光彩熠熠,臉上簡直洋溢著明亮的玫瑰色的笑容。

怪人多作伴。

江以菲決定跑去廚房看看。

她一邊走一邊打量這間屋子,她抬頭看向大大的落地窗,乾燥金黃的陽光不知疲倦的向屋內灑進來,樹影在白色的窗簾上躍動,窗外一片青翠欲滴的常春藤正攀著牆翩然而上,在那青蔥的映襯下屋內顯得愈發晶瑩透淨,連空中氤氳的灰塵都溫暖得清晰可見。

窗明幾淨。

江以菲就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見到王海洋的。

她一抬頭,就看見一個清瘦頎長的身影立在二樓的胡桃木欄杆旁。

初夏的早晚溫差還很大,他穿一件白襯衫,襯衫外麵套著一個雞心領的黑色毛背心,雙手插兜,手邊夾著一本書。他就那樣站著,睥睨著,彷彿他是端放在書架上最高一層的一本厚重古樸的書卷,讓你忍不住地想踮起腳摘下它打開細細翻閱。

他緩步而下,她看見他細碎的劉海搭在額前。

莫名地,她想起昨天那個對麵露台上陽光下隱約的身影。

她對上他的眼睛,心裡一動。

他的眼珠是純正的東方式的烏黑,但以菲卻不禁覺得他的眼中蘊藏一股曖昧的藍色,這藍好像磁鐵上的南極,教人不得不被吸引卻又無法靠近。這樣的藍,對於江以菲眼睛和靈魂來說都是一種折磨。她呆愣在原地,一時間隻希望這一刹那永恒的持續下去。

好像高懸樓閣上的一本書,她模模糊糊的想,恍惚間,她希望這本書永遠不要翻到儘頭。這種念頭直到後來她被王海洋壓在這個樓梯上親吻的時候才消失,因為她發現自己也成為了這書的一頁。

“以菲……以菲……江以菲!”母親叫了她幾句。

“這是你海洋哥。”費齡清笑道。

江以菲愣在路中間,等王海洋快走到他們麵前她纔跟著重複,“海洋哥。”

江仲國在一旁偷笑。

“嗯。”王海洋點頭淡淡應了聲,和眾人打了招呼,去廚房要了杯咖啡便往門口走。

“海洋真俊呐!都長這麼高啦!”

“你看你,年齡比我小,婚結的比我晚,孩子都這麼大啦。”

費齡清笑而不語。

王海洋一邊換鞋一邊叫了一句:“仲國。”

這一句讓江仲國如蒙聖旨的恩赦般立即從沙發上彈跳起來,從善如流的跟著王海洋出了門,跟女人們的聚會say

goodbye。他手彆在身後朝江以菲擺擺,意思是,拜拜了您嘞,哥們兒先走了!

江母和費齡清聊得熱絡,可她們的話江以菲一句也聽不見了。她本來也懶得聽,“他們去哪?”以菲聽見自己問。

“大概是澄湖吧,最近孩子們都愛往那去……”

江以菲緊跟著站起來,往門口跑:“我也要去!”

“大哥!”江以菲向外追去。

江仲國和王海洋停在不遠處等她,江仲國笑道:“我就知道你閒不住。”

“你們去哪?”以菲問:“澄湖嗎?我也要去!”

“那就走吧。”

王海洋答。

他這陣子很喜歡去澄湖邊讀書,他喜歡初夏時湖邊草地那種陽光照耀生機盎然的感覺,不過又總覺得差點什麼,但一時也找不到更舒服的所在了。

以菲歪著腦袋看他胳膊夾著的那本書上的封皮上的字:xxx什麼xxx

王海洋注意到她的舉動,垂眸問道:“想看?”

“想,但估計看不明白。”

王海洋輕輕笑了。

他笑起來真好看。

以菲又呆了。

江以菲跟著她哥和王海洋直穿過一片灑滿陽光的樹林,抵達澄湖邊。

澄湖並不十分大,水倒是挺清,雖然看不到底,但一眼就能望得到岸。對麵有一摞高一些的石頭,被人斜插了一塊木板伸到湖麵上,有經驗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拿來跳水用的。

這時已經接近正午了,湖裡有幾個男孩子在嬉戲,但更多的是像草莓一樣的女生,她們長滿了這塊青草地,三三兩兩在湖邊鋪上一塊布坐著聊天。

後來以菲才聽人說,這些人竟都是為了偶遇王海洋而來的。

王海洋當時在澄園裡是個比較紮眼的人物,除了他是校長公子這條,以及他十六歲提前被海清大學錄取外,還有的就是他那招蜂引蝶的藍調氣質。據說,這塊小一點的女孩兒大一點的姑娘,幾乎人人心裡掖著他。

而他幾乎是來者不拒的,從不勉強、從不強求、從不主動。

王海洋和江仲國找了鄰近湖邊的一顆**國梧桐的樹蔭坐下來,但江以菲卻一直往前走。

她在水邊坐下,腳伸進水裡擺弄,好像一條離開了水行走在陸地的魚,她高高昂起頭,呼吸著潮濕水汽,她直想一個猛子紮下去,遊幾個回合。喜水已成了江以菲的生物本能,她喜歡在水裡那種不被拘束的感覺,行隨心動,她把衣服在底邊打了個結,又將褲腿卷高,慢慢溜進了湖裡,噗通一聲——

“江仲國,你妹掉下去啦!”湖裡的男孩子撲騰的歡,是張家兄弟。

以菲頭埋在水裡,什麼也聽不見。

她像一條沉靜的船破開水麵,兩條腿上下襬動,一個猛子紮了老遠。等到她浮上來時,已經離開岸邊很有一段距離了。她看見她哥在岸邊喊她,王海洋在邊上站著,她短暫的回了下頭,又向前遊去。

她上輩子是學衝浪時被離岸流捲走的纔回到這九十年代的,但這輩子還是戒不掉對水的喜愛,隻要是回到了水裡,那就好像是雛鷹展翅,涸龍得水。

她向前遊到了那根跳板旁,攀上了岸。

她聽見有人在驚呼。

無數道目光向她投去。

“那是個女的嗎?”

“天呐,真是!”

“她難道還想跳水不成!”

“這哪是個女的呀!”

也有起鬨的:“往下跳!往下跳!”

但更多的是沉默不語。

她站上了跳板,感受風。

這些聲音都散在風裡,與她無關了,她的耳邊隻有風聲。

六月的天,熱風和晴空,東方透出一抹晴藍,輕盈而剔透,湖邊綠意盎然。江以菲站在那個粗糙的木頭搭的跳台上,晨曦下幾片亮晶晶的葉子淌著光灑在她身上,好像一株佇立在金色塵埃中的橄欖樹。

她顛了兩下,收緊腹部,一躍而起,身子幾乎對半摺疊,兩手伸得筆直,直插入水中,整個人像一支筆直的箭一樣破開波浪。

王海洋坐在對岸轉頭遠遠看著,挪不開眼。

他腦海裡突然浮現了三個字。

野草莓。

“喂。”

江仲國側頭看他。

“下個月衝浪,把你妹帶上吧。”王海洋收回目光,翻了一頁書,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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